初到纽约时,家到不大想,因忙着吸收一切新奇的人事景物, 但很想念家乡的水果:杨梅,荔枝,龙眼,橄揽,软柿。彼时法拉盛一片荒凉,缅街从早到晚不见人影,更别提名目众多的超市餐馆。慢慢地荔枝龙眼有了,从台湾或泰国运来。再后来,柿子也有了,不晓得来历。青橄揽只见过一次,狂喜,一气买了几磅,也不管吃多了会否生病,那入口苦涩既变得甘美纷香的回忆,至今难忘。只有杨梅,从没见过,据说其保鲜期很短,不能空运。见过冰动的,完全不是同一回事。有友宁波人,听我常念叨,便弄来一缸子杨梅酒,聊胜于无,含着渗入酒香的果子,品着醇浓的友情,一下子便醉了。
去年到云南某小城时,已是六月底,一下火车,便见路边卖杨梅的三几摊子,一颗颗硕大熟透红得发黑,未入口已知其酸甜美味。捧着一别十五年的果子,欣喜恐要比重逢经年未见的初恋情人多些。一路吃一路走到旅馆,才觉得有些怪,六月底怎麽会有杨梅,不会是想得太多后的幻觉吧。再想想可能是云南气候自成一格,水果成熟季节也不同于江南闽南岭南等地,益发珍惜这段机缘。
晶打算五月中回中国,坐在一家古巴小饭馆里,伊牢骚不少。两个月前才经受种种烦琐手续入了美籍拿了护照,如今办中国签证又连连受气。只给一次往返一月期限,还要做背景调查,还要中国亲友的邀请信做担保,费用吓人。
“背景调查?” 我不解,智利的红酒显然无助于分析复杂的政治问题。
“怕我们是藏独分子呢。”伊无奈。
我一口酒哽在喉里,半晌无言,胸口隐隐作疼。美籍华人时不时被扣上中国间谍的罪名,还可以喊喊冤,官司一路打到高级法院出一口闷气,讨一声公道。被母国怀疑是藏独分子的委屈如何从何说起?
一个政权如果治国有方,用人得法,理财有道,何至于千千万万子民飘洋过海,唯异国鼻息是仰? 我们既来之,则安之,抛却对故土的牵挂, 割断对亲情的不舍,把在陌生的国度默默飘泊着挣扎着的孤独和痛楚埋葬在时间的残酷里。很多人在很久前便可以入籍却宁愿拿着绿卡跑遍纽约欧洲各国领事馆办签证,只为一份对生我养我的国度的依恋。入美国籍是一个无奈的抉择,但我们明白多年后发展中白热化的中国已变得很陌生,人人向钱看的价值观更是不敢不愿苟同,于是退而求其次,决定归附养我教我的国家。又如果中美外交如欧美关系,持双重护照不应是件难事,又何必闹得鸡犬不宁?
“这回可以吃到杨梅了。季节刚好。一起去吧?”晶见我低头落落寡欢,逗我开怀。
我抬起头,窗外一片漆黑,远处却似有一片晴空,一树繁盛茂密的杨梅随风摇曳,童年玩伴们三三两两, 有的跳绳,有的绣花,有的读书,然而人堆里找不到自己。
我再低下头,转动着酒杯,看着紫红色液体缓缓摆动,良久,再抬起头,笑笑说,
“明年吧。等风平浪静时,我们去摘杨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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